细认风中微尘──张婉雯《微尘记》序

来源  :   P蹭生活     2020-07-29 17:56:03

2020-07-29

那个梦之后一段很长的日子,我才鼓足勇气告诉张婉雯,在这个奇怪而短暂的梦中,我就只问了她一句:你是不是生了只狸猫?

别的人在面书上,尽是铺自己的生活照,到哪儿旅游,在哪儿吃过好东西,参加过甚幺活动;如果有子女,尤其是还年幼的,更多的是小朋友们天真可爱的模样。但上一次见她(应是今年年中去看电影《笔覊天才》遇上她并承她购票相赠的前一次),知道她怀了孕,然后知道她诞下BB,但几年下来,从没在面书上读过她写自己的儿子,更不要说贴照片了。上了年纪的人心里总是多疑,真有一刻心想,难道婉雯生了个见不得人的孩子?幸好,渐渐的她偶尔也提儿子一下,也有一两张她陪小孩的生活照,虽然都是遮遮掩掩,侧侧膊,那我才安心,胆敢向她提出我的梦。

那一次见她是二○一二年四月,我和江琼珠在结束了的数码电台主持一个读书节目「周末书会」,其中一集请了张婉雯来做访问,几个月前,二○一一年十一月,她得了台湾第二十五届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新人中篇小说首奖。访问后我在面书写了一段:

和张婉雯乘车到电台的途中,我们自然谈到她去年参加《联合文学》小说新人奖的经过。小说奖的评选过程相当慎重,初複选由《联合文学》编辑和知名作家担任,经複选选出五篇作品,再交五位名家决选。所以当张婉雯说她之获得中篇小说大奖是出于幸运,我就认为并不尽然,幸运成分不一定没有,但不会连续出现三次吧。

张大春去年曾公开宣布,不再担任任何徵文比赛的评判,他提过一句,近年他读到的参赛作品,大都很「烂」。相信这也是中篇小说决选评审之一杨照在评审会中所说的意思,他说参赛作品「大多都使用同样的模式写作:找一个很神奇、奇特的点,然后从这个点开始发挥,『好像找到这个点,小说就成立了』。他们不在意如何为人物与情节发展关係,甚至连如何使用语言把各个不同元素组合在一起都不讲究。」另一位评审东年则认为,「台湾作家注重形式、技巧却不讲故事,造成书写的不自然」。张婉雯的得奖小说〈润叔的新年〉贯彻了她历年的写作风格,沉潜细腻,人物关係、性格的推展近乎不动声色,气氛与情节相紧扣,作者的刻意经营仅于此窥见。没有炫目的所谓技巧,更没有就小说主角的殡仪仵工背景而搬巧弄奇,感动人心的是其中缓缓渗出的人情世故。如果说西西写殡仪化妆师的《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》尚有一点曲折,〈润叔的新年〉是把可能的一点煽情也消灭于萌芽状态。这样子的小说,我跟张婉雯说,在香港不用指望得到甚幺徵文的首奖。我庆幸台湾还是有目光深邃,珍视文学传统的评论家。正因如此,这次张婉雯获奖我是特别的高兴。

到电台见了江琼珠,张婉雯提起,我们二人都与她的两个第一次有关。她第一篇公开在文学刊物发表的作品,就是登在我编的《素叶文学》上,而江琼珠是她第一部小说结集《极点》的发行人。但她说,收进《极点》的一篇小说,是在书出版后才在我们的杂誌登出来,但我怎也记不起有这幺的一回事。回家一查,的确,书出版于一九九八年七月,而这期杂誌是一年后的一九九九年八月才出版。按理说,已经出书的作品我们是不会拿来重出的,要幺,我喜欢这篇小说喜欢得不得了,要幺我把她的作品搁了一两年才登,而不知作品已结集出版。我希望是第一个可能吧,否则我就是太懵懂了。

在相约的车站与张婉雯见了面,我按例问她最近忙吗。她说都差不多,然后指指自己的肚子,这我才发觉,她的腹部轻微隆起,是有身孕了。我刻意压低意外震惊的表情,自然不敢告诉她,我完全不知道她已经结了婚。有一刻我曾闪过一个念头:张婉雯到底结了婚没有?但立即想到,不会没结的,她是个基督徒。

其实,张婉雯首次发表在《素叶》的是一首诗〈自控〉,刊于第五十六、七期合刊,一九九五年一、二月出版。小说〈公园〉,以笔名初生发表于第六十五期(一九九九年八月),而《极点》则是一部散文和小说合集。现在想来,张婉雯的小说用的也是一种散文笔调,属抒情散文一路。当然,抒情也可以很激情,但张婉雯的抒情总是幽幽展现,点到即止。我喜欢的正是这种风格,散文如是,小说也如是。就如〈公园〉开头一段:「那段日子,我还真喜欢独自坐在公园里,坐上一下午……公园逐渐在我无秩序的脑海中形成了,阳光的温暖和气味也一点点的回来。那时我十七岁。」当「我」在公园坐着的时候,有一位邻校的男教师经过,说要请「我」去「喝一杯」,「我」拒绝了,最后:「当我知道自己考上了大学,我也同时知道小公园的生涯将要结束了。我将要步入另一个社会,和另一群人相处,那是一个更接近成年人的世界,需要较大幅度的调整与妥协。我告别了中学和小公园,一直至今天。然而,每次当我经过这个或那个小公园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那些气味、那些声音,和那段属于我的、年轻的、孤独的日子。」多幺轻巧而引人遐思的开头和结尾,我们不都有过十七岁的「阳光的温暖和气味」?不都有过「属于我的、年轻的、孤独的日子」?我知道一开始就喜欢上张婉雯小说的原因。

细认风中微尘──张婉雯《微尘记》序

然而所谓「没有炫目的所谓技巧」却说得浮泛,写小说又怎会没技巧?炫目若得其所,那又如何?张婉雯的小说技巧极潜藏,有刻意的铺排,然而推展近乎不动声色。如本集中的〈离岛恋曲〉其中一段写:

佩欣不知道福福听见一些她听不见的声音。牠朝远远的左边看去,甚幺也看不见,却分明听到两个人在吵架。声音远着呢,而且是熟人的,不妨事。福福只轻轻地嘀咕了一下,便守在佩欣的旁边回家去了。

终于,全叔也听见沈先生和沈太太的吵架声了。

福福是一头狗,狗能听到一些人类听不到的声音,以「熟人的,不妨事」为铺垫,由此带出沈先生和沈太太的吵架。场景的转换手法娴熟,如果拍成电影,我们不难想像镜头的推移,以及背景音响过渡的流畅自然。还有一段:

飞蛾得到释放,果然飞走了。牠飞着飞着,飞到福福的头上,福福把头摇了摇,牠便飞到蔡伟业房间外的大树上。牠安静地伏在那里,翅膀上的圆形花纹像一双大眼睛,看着窗内的蔡伟业。

小说其中两个主角深宵在家里说话,飞蛾给灯光吸引扑到窗前,给窗纱所阻,挣扎一番,最后飞到另一家。两个场景由飞蛾牵引,再一次顺利过渡。张婉雯用的是很传统的全知观点,她以上帝之耳,听到人类听不到的声音;用上帝之眼,在深沉的黑夜看到飞蛾由一家飞到另一家,以至于飞蛾「翅膀上的圆形花纹」。小说情节就是在婉转流动的画面、声音、动作中铺展,若化为影像,一定看得人赏心悦目。

小说中留学纽西兰的英杰回港度暑假,住在契姨美好家,认识了美好以前的学生佩欣,佩欣读的时装设计,打算到纽约、伦敦或东京深造,最后向英杰表示:「如果纽西兰有时装设计学校的话,我可能会到纽西兰的。」英杰没有明确反应,没有结局,就是小说的结局。虽然后事如何,还有许多可能,令人不无感慨想到的,自是天下间许多感情,都在我们不经意间溜走了。蓦然回首,我们竟惊觉,小说开头其实已预示了它的结尾:

蔡婆的孙女佩欣在楼上的露台晾衣裳,看见英杰骑着单车在楼下经过。她把刚洗好的手帕向着阳光一扬,英杰的单车便从手帕下溜过,然后远去。

我就是喜欢这种不经意的刻意。但有些细节,一不留神或者常识不足,很易会忽略过去。如美好回到三十年前开办现已停办并将交回政府的小学,在图书馆里捡出一部书,「拍走封面的灰尘,是谢冰莹的《女兵自传》,白色的封面,上面画有一枝兰花。她把书放回书架,叹了口气。」《女兵自传》成书于一九四九年,到六、七十年代在台湾仍甚流行,香港不少学校也用作「励志」读物。美好看了这部书为甚幺叹了口气,读者可自行解读,但单单是这部书,便可反映出学校的时代背景,再不用多余的说话。还有这一段,我读了不禁会心一笑:

余美好吃了感冒茶,晚上精神好些了。她觉得肚子有点饿,便坐在床沿上,在黑暗中摸着拖鞋。客厅只有微弱的灯光;美好出了房间,只有厕所灯开了,屋里没有人。饭桌上放了一个倒转的筲箕,美好打开一看,汤碗里有饭,很多蕃茄,菜心的花没摘乾净。美好微笑起来。

不知道年轻读者会怎样理解最后两句。英杰为患病中的美好预备了食物,为甚幺没摘乾净的菜心会令美好笑起来?一个立即想到的解释,自然是笑英杰像许多时下年轻人一样,办事情总是「做啲唔做啲」、「天一半地一半」。两个细微的动作(摘菜心和微笑)便暗藏两代人的差异。我的笑,想到的多少少。时下年轻人不知有多少还会自己买菜洗菜煮菜的,去云吞麵铺吃碗麵加油菜,那些菜如有菜花,都是未摘的,因不会花人手在这上面。洗菜懂得摘菜花的,要幺是像我这类「老饼」,又或者,有「老饼」父母。小时候阿妈就教落,菜花要摘去,因里面有虫。这说法现在想来不大科学,菜花有虫,洗一两次便会洗去,反而我常从菜叶上发现小白虫。说有虫,只是吓小孩,摘掉菜花,我相信一是为了好看,去酒楼吃炒菜心,就不会有菜花,因酒楼毕竟要顾及食物的卖相;二是为了好吃,我相信菜花会有点苦,不宜留。我洗菜必摘菜花,吾妻採折衷主义,花未开的,不摘。然则,美好的微笑,与其说是讪笑,会不会也是欣赏的笑呢?英杰为德不卒,到底是个「听教」的孩子,保留了一点传统的「美德」。总之,这一「笑」,含意相当丰富,是小说家的大手笔。

还有一个细节,其中趣味相信是我「独得」的。〈玫瑰诔〉写徐百强来到已故妹妹任教的女子中学,与校长商讨借学校的地方给妹妹开追悼会。「从来不信上帝的徐百强,带着一瓶红酒、一罐锡兰红茶叶、一盒比利时巧克力,用柳枝盖篮盛着,和太太二人亲自拜访无垢书院校长冯修女。」送给修女的礼品里有一瓶红酒,骤看似不大合理,细想才明白这是故意的一笔,所谓无酒不成礼,没有酒,多名贵的礼物篮总像缺点甚幺,修女即使不喝酒(教规似乎并不反对修女喝酒的吧),也可用来款客,或转送别人,放上一瓶酒,可见徐百强的老练世故。但我所说的独得之趣不在此,而在接着的几句:「他(徐百强)就留意到冯修女身后的矮柜上放了好几个糖果饼乾罐,食物似乎是省不得的。」女子中学修女校长室里,看来必有一罐饼乾的,是吗?伍淑贤的《山上来的人》里,就不止一次提到校长室里的饼乾,如:「(校长)说着给我递来一小碟曲奇。我饿,拿了一块。」小说的后段又有:「校长也没有留我的意思,却像上次般,从柜顶拿出一罐曲奇,打开盖,一阵香草味,里面有五六款,示意我自己挑。」校长室里有糖果饼乾曲奇,真有趣,难道女仔人家,吃点甜头甚幺都好商量?

另一个别具心思的细节是:「教堂内,莉莉亚坐在前排,一边听着诗班练习,一边翻阅追思礼的纪念册。册上的中英文都是她亲自写的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从小提包里拿出眼镜;那一版有一个分号被植成逗号,她前后改了三次,总算没错了。莉莉亚鬆了一口气。」分号是个很难用得正确的标点符号,莉莉亚用上了,显示她的学养;校对改了三次,可见她的眼利和认真,呼应了小说中她比较挑剔和注意细节的个性。

张婉雯关注动物权益,集里有两篇应该算得上动物小说。〈打死一头野猪〉里确有一头野猪给打死了,被打死的其实还有「白痴仔」罗志峰和他的南亚裔好朋友阿稔。〈老猫〉就索性用猫的身份去写。以前学太极,师父教我们动作要如猫,就是无论多大的动作,如转身蹬腿跳跃,都要像猫那样,轻柔而连贯。张婉雯的小说正是这样,狠、準,但不费劲。

说狠并不在于言辞的强悍,而在于刻划人情的精準,两者兼备的却可见于《陌路》:

「谢谢你们帮忙。」这句话是利贝嘉的男友说的。他的名字叫杰。

「你婆妈甚幺?」利贝嘉笑道,「我们的交情容不下你插嘴。」

大家都笑了。

利贝嘉是小说主角夫妇的朋友,个性豪放,常转换男友,也离过婚。两主角和杰帮她搬家,杰以宾代主多说了一句,立即给利贝嘉抢白一顿。「我们的交情容不下你插嘴」真是力发千钧,气势何等凌厉。张婉雯人如其名的温婉,文中冷不妨来一记泼悍,若说文如其人,未免把小说艺术看得太简单。

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之后,二○一三年张婉雯以〈明叔的一天〉再获《中国时报》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审奖。我觉得,她是以生活琐细呈现人生受现实宰制,即使面对生关死劫而波澜不兴的富有香港小说特色的笔法,再次考验台湾评论家的阅读趣味。她发个短讯告诉我获奖,我说,不是已得过奖了吗?她说,是另一篇。是我糊涂,之前已在媒体上读到有关消息,但把〈明叔的一天〉和之前〈润叔的新年〉搞混了,以为是同一篇作品,不明白何以又翻出旧闻。这两篇在内涵和手法上有类似,是张婉雯最擅长的格局,但她的小说面向并不限于此。在本集里,我们还可以读到她(如前所言)对民胞物与的关怀,对现实的回应(如佔领运动),以至以老人境遇缩影社会现实;〈使徒行传〉与其说是反映(基督)教会现实,毋宁说是权力束缚理智和感情的透视。

在语言上,张婉雯的文字一般都恪守规範,〈明叔的一天〉用上了不少粤语,是照应人物的个性和生活脉络,一路下来的作品也不乏「本土」用词,如〈玫瑰诔〉中的「倒也觉得没甚幺对不住死者了」、「便又回到无垢书院教书」,「对不住」和「教书」不难改成「对不起」和「教学」,不改,也可见她对「乡音无改」的坚持。

这部小说集题为《微尘记》,我想到一首洋人的(曾经)流行曲Dust in the Wind,曲中反反覆覆唱着一句「我们都是风中的尘」。人间,佛家亦称尘世,指凡俗的世界。人处尘世,是亦如尘,随风飘扬一阵,无论扬得多高,多远,仍复归于土。小说中的微尘,纷纷扰扰,有的摇摇坠落,有的仍要在风中飘一会,飘到哪里由不得自身决定,纵使有时竭力决定自己的方向。若有副题,似可作:An Elegy,一阕輓歌。Elegy虽多为悼亡之作,也可哀輓已逝的事物或感情。吾国之輓歌一说亦作挽歌,为役者劳动时以抒发劳苦的呼号。《微尘记》文字幽婉,语调时近忧悒,其岂亦輓歌的流亚?然而劳苦者之歌,不就是鲁迅所说的「杭育杭育」派?鲁迅认为劳动者在苦役时每哼出「杭育杭育」的抑扬顿挫歌调,若配上文字,就是诗歌以至文学创作的起源。文学抒发性情,得其正者哀而不伤,怨而不怒,让人吐一口乌气,也给人带来慰藉。人若微尘,然会得折射光线,让人知道阳光之所在。微尘此记,我掩卷细味,虽不免感到人性的脆弱,也隐然窥见在风中飘扬的一些强横的姿势。

和张婉雯面对面认识,彷彿是很久远的前尘往事,上网查一查,原来也不太久,才不过六七年,是二○一○年二月六日青年文学奖公开讲座「作家对谈」活动,对谈的是张婉雯和我。谈过些甚幺,自然无从忆记,但记得和她一起坐小巴下山,在车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。张婉雯很温柔,但有点严肃,不是让人可以放心开点玩笑的样子。她要我写序,我当然乐意,但心情和当日在小巴上一样,未免战战兢兢。

二○一六年十二月十八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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